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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边日出西边雨——江晓原的网易博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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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中国人误读的李约瑟——纪念李约瑟诞辰一百周年·上  

2009-09-12 10:56:51|  分类: 二化斋学术论文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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载《自然辩证法通讯》23卷1期(2001)

 

被中国人误读的李约瑟——纪念李约瑟诞辰一百周年(上)

 

江晓原

 

 

  摘 要 关于李约瑟,多年来媒体宣传给公众造成的印象和观念并不正确,至少很不全面。我们希望从李约瑟那里得到的东西,很可能并不是李约瑟打算给我们的。我们甚至有意无意地误读了李约瑟的学术意义。

  关键词 媒体 李约瑟 误读 伪问题

 

一、经媒体过滤的李约瑟

 

  由于多年来大众传媒的作用,李约瑟成了“中国科学史”的同义语。至少在大众心目中是如此。

  通常,大众心目中的李约瑟,首先是“中国人民的伟大朋友”,因为他主编的巨著《中国科学技术史》,“为我国的科学文化作了极好的宣扬”,[1] 为中国人争了光。这部巨著新近的“精彩的提炼”,则是R.K.G.坦普尔的《中国:发明与发现的国度》——由国内专家推荐给“广大青少年读者”的一部普及读物,其中共举出了100个“中国的世界第一”,以至于可以得出惊人的结论:“近代世界赖以建立的种种基本发明和发现,可能有一半以上源于中国。”[2]

  由于中国至少一个多世纪以来一致处在贫穷落后的状态中,科学技术的落后尤其明显,公众已经失去了汉唐盛世的坦荡、自信心态。因此这些“世界第一”立刻被用来“提高民族自尊心、树立民族自信心”。从李约瑟的研究工作被介绍进来的一开始,就是按这样的逻辑来认识的:李约瑟作为一个外国人,为我们中国人说了话,说我们中国了不起,所以他是中国人民的伟大朋友。

  自1954年他出版《中国科学技术史》第一卷《总论》,此后约二十年,正是中国在世界政治中非常孤立的年代。在这样的年代里,有李约瑟这样一位西方成名学者一卷卷不断地编写、出版弘扬中国文化的巨著;更何况他还为中英友好和交往而奔走,甚至为证明美军在朝鲜和中国东北使用细菌武器而奔走,这当然令中国人非常感激,或者可以说是感激涕零。正如鲁桂珍在《李约瑟小传》中所说:“当时中国多么需要有人支持,而李约瑟大胆给予了支持。”[3]

  媒体描述给公众的李约瑟,影响了公众心目中的中国科学史。

  在许多公众心目中,中国科学史,就是搜寻、列举中国历史上各种发明、成就的,是寻找“中国的世界第一”的。或者干脆一句话:中国科学史研究的目的就是进行爱国主义教育。这种观点一度深入人心,几乎成为普遍的共识。

  大众心目中的中国科学史又影响了对中国科学史的研究取向。

  科学史研究到底该不该以进行爱国主义教育为目的,十几年前国内科学史界曾在一些会议上爆发过激烈争论。[4] 当时肯定的观点占据主流地位,只有一些年青人勇敢地对此表示了怀疑和否定。到今天,情形当然大有进步,相当多的学者已经认识到,科学史和其它科学学科一样,只能是实事求是的、没有阶级性的、不存在政治立场的学术研究。不过,缺乏这种认识的人士无疑还有很多。

  最后,还有书名问题。李约瑟的巨著本名《中国的科学与文明》(Science and Civilization inChina),这既切合其内容,立意也好;但他请冀朝鼎题署的中文书名作《中国科学技术史》,结果国内就通用后一书名。其实后一书名并不能完全反映书中的内容,因为李约瑟在他的研究中,虽以中国古代的科学技术为主要对象,但他确实能保持对中国古代整个文明的观照,而这一点正是国内科技史研究的薄弱之处。关于这个书名,还有别的故事,说法各不相同。我们这里关心的是取名背后的观念——我们之所以欢迎这个狭义的书名,难道没有想把可能涉及意识形态的含义“过滤”掉的潜意识吗?

 

二、李约瑟与西方科学史家

 

  对国内大部分公众而言,多年来媒体反复宣传的结果,给他们造成了这样一个概念:李约瑟是国际科学史界的代表人物。这个概念其实有很大偏差。

  和现今充斥在大众媒体中的往往片面和过甚其词的描述相比,真正的持平之论出自李约瑟身边最亲近的人。鲁桂珍的《李约瑟小传》无疑是一本非常客观、全面的作品,鲁桂珍在其中坦言:

  李约瑟并不是一位职业汉学家,也不是一位历史学家。他不曾受过学校的汉语和科学史的正规教育。[5]

  实际上他根本没有正式听课学过科学史,只是在埋头实验工作之余,顺便涉猎而已。[6]

  正因为如此,在西方“正统”科学史家——从“科学史之父”乔治·萨顿(GeorgeSarton)一脉承传——中的某些人看来,李约瑟不是“科班出身”,而是“半路出家”的,还不能算是他们“圈子”中人,只能算是“票友”,至多只是“名票”而已。所以在西方科学史界,对李约瑟不那么尊敬的也大有人在。现任李约瑟研究所所长何丙郁举过这样一个例子:

  普林斯顿大学著名的科学史教授CharlesGillespie,是李约瑟的学术敌人,他说:“我不懂中文,也不懂中国史,也不是科学家,可是我知道,凡是用马克思主义做为研究的出发点的书,其结论都是不可靠的。李约瑟是以马克思主义作为出发点,所以他的论点也不可靠,我不必看他的书了。”[7]

  这样的事例通常也是中国人所不乐意看到的。

  另一个突出的例子是美国的席文(NathanSivin)。席文很长时间以来就是“李约瑟过时论”的积极鼓吹者。例如,1999年8月在新加坡开第九届国际东亚科学史会议,休息时我和他闲聊,他又提起这一话头,说是“你们现在再读李约瑟的书已经没有意思了,李约瑟的书早已过时了”。当我委婉地告诉他,中国同行都认为他的文章很难读懂——即使翻译成了中文仍然如此,他似乎颇感意外,但接着就说:“至少不会比李约瑟的书更难懂吧?”我说我们的感觉恰恰相反。他沉吟了一会儿,断然说道:“那一定是翻译的问题!”——其自信有如此者。

  李约瑟又有《中国古代科学》一书,由五篇演讲稿组成,这些演讲是1979年李约瑟在香港中文大学新亚书院举办的第二届“钱宾四先生学术文化讲座”上作的。上来第一篇《导论》,自述他投身中国科学技术史研究之缘起及有关情况,这些缘起一般读物中已经很常见(近年还有人特别强调其中遇见鲁桂珍这一幕)。但在这篇《导论》中,有“先驱者的孤独”一节,备述他受到的种种冷遇——而且就在他一生工作的剑桥大学!欲知其感慨之深,怨语之妙,不能不抄两段原文:

  东方研究院从未打算与我们多加往来,我以为主要原因在于通常这些院系成员多为人文学家、语文学家和语言学家。以往这些专家没有时间了解科学技术与医药方面的知识,而从今天开始他们又嫌太迟了[8]

  更有甚者,同样一堵墙也把我们拒于科学史系门墙之外,这一现象何其怪异啊!这是因为通常而言,他们的主要兴趣在于欧洲文艺复兴之后的科学发展,部分原因在于他们对其他语种不得其门而入。……欧洲以外的科学发展是他们最不愿意听到的[9]

  当然,“国风好色而不淫,小雅怨诽而不乱”,若李约瑟者,亦庶能近之,所以他最后只是说道:“然而这个时代已经赋予我们很高的荣誉了,又何必埋怨太多呢?”聊自宽解而已,保持着君子风度。值得注意的是,李约瑟的上述演讲作于1979年,距他获得萨顿奖(1968年)也已经有11年之久了。有人喜欢拿李约瑟获得萨顿奖,和他70寿辰时有西方科学史界的头面人物为之祝寿,来证明李约瑟是被西方科学史界普遍接受的,[10] 那为什么在按理说是这种被普遍接受的象征性事件发生了11年和9年之后(“然而这个时代已经赋予我们很高的荣誉了”应该包括获得萨顿奖这件事),李约瑟还要说上面这段话呢?“更有甚者,同样一堵墙也把我们拒于科学史系门墙之外,这一现象何其怪异啊!”这样的话语,难道不是李约瑟自己仍然感到没有被西方科学史界普遍接受的有力证明吗?

  在西方,对中国古代文明史、科学史感兴趣的人,以研究中国古代文明史、科学史为职业的人,都还有许多。姑以研究中国科学史著称的学者为限,就可以列举出何丙郁、席文、日本的薮内清(最近已归道山)、山田庆儿等等十余人。至于研究其它各种文明史、科学史的西方学者,那就不胜枚举了。国际科学史与科学哲学联合会开起年会来,与会者常数百人,尽管其中也会有不少“票友”,但人数之多,仍不难想见。

 

三、《中国科学技术史》是集体的贡献

 

  《中国科学技术史》(我们如今也只好约定俗成,继续沿用此名)按计划共有七卷。前三卷皆只一册,从第四卷起出现分册。剑桥大学出版社自1954年出版第一卷起,迄今已出齐前四卷,以及第五卷的9个分册、第六卷3个分册和第七卷一个分册。由于写作计划在进行中不断扩大,分册繁多,完稿时间不断被推迟,李约瑟终于未能看到全书出齐的盛况。

  翻译李约瑟《中国科学技术史》的工作,一直在国内受到特殊的重视。在“文革”后期,曾由科学出版社出版了原著的少数几卷,并另行分为7册,不与原著对应。不过在“文革”中这已算罕见的“殊荣”了。到八十年代末,重新翻译此书的工作隆重展开。专门成立了“李约瑟《中国科学技术史》翻译出版委员会”,卢嘉锡为主任,大批学术名流担任委员,并有专职人员组成的办公室长期办公。所译之书由科学出版社与上海古籍出版社联合出版,十六开精装,远非“文革”中的平装小本可比了。新译本第一批已出第一第二两卷,以及第四卷和第五卷各一个分册。

  下面是现任李约瑟《中国科学技术史》翻译出版委员会办公室主任胡维佳提供的各卷书目(有☆者已出版英文版,有★者已出版中文版):

 

  ★第一卷 导论

   李约瑟著,王铃协助;1954

  ★第二卷 科学思想史

   李约瑟著,王铃协助;1956

  ☆第三卷 数学、天学和地学

   李约瑟著,王铃协助;1959

   第四卷 物理学及相关技术

  ☆第一分册 物理学

   李约瑟著,王铃协助,罗宾逊(K.G.Robinson)部分特别贡献;1962

  ★第二分册 机械工程

   李约瑟著,王铃协助;1965

  ☆第三分册 土木工程和航海(包括水利工程)

   李约瑟著,王铃、鲁桂珍协作;1971

   第五卷 化学及相关技术

  ★第一分册 纸和印刷

   钱存训著;1985

  ☆第二分册 炼丹术的发现和发明:点金术和长生术

   李约瑟著,鲁桂珍协作;1974

  ☆第三分册 炼丹术的发现和发明(续):从长生不老药到合成胰岛素的历

        史考察

   李约瑟著,何丙郁、鲁桂珍协作;1976

  ☆第四分册 炼丹术的发现和发明(续):器具、理论和中外比较

   李约瑟著,鲁桂珍协作,席文部分贡献;1978

  ☆第五分册 炼丹术的发现和发明(续):内丹

   李约瑟著,鲁桂珍协作;1983

  ☆第六分册 军事技术:投射器和攻守城技术

   叶山(Robin D.S.Yates)著,石施道(K.Gawlikowski)、麦克尤

   恩(E.McEwen)和王铃协作;1995

  ☆第七分册 火药的史诗

   李约瑟著,何丙郁、鲁桂珍、王铃协作;1987

   第八分册 军事技术:射击武器和骑兵

  ☆第九分册 纺织技术:纺纱

   库恩(Dieter Kuhn)著;1987

   第十分册 纺织技术:织布和织机

   第十一分册 非铁金属冶炼术

   第十二分册 冶铁和采矿

  ☆第十三分册 采矿

   Peter J.Golas著;1999

   第十四分册 盐业、墨、漆、颜料、染料和胶粘剂

   第六卷 生物学及相关技术

  ☆第一分册 植物学

   李约瑟著,鲁桂珍协作,黄兴宗部分特别贡献;1986

  ☆第二分册 农业

   白馥兰(Francesca Bray)著,1988

  ☆第三分册 畜牧业、渔业、农产品加工和林业

   丹尼尔斯(C.A.Daniels)和孟席斯(N.K.Menzies)著;1996

   第四分册 园艺和植物技术(植物学续编)

   第五分册 动物学

   第六分册 营养学和发酵技术

   第七至十分册 解剖学、生理学、医学和药学

   第七卷 社会背景

   第一分册 初步的思考

   第二分册 经济结构

  ☆第三分册 语言与逻辑(现已调整为第一分册)

   哈布斯迈耶(C.Harbsmeier)著;1998

   第四分册 政治制度与思想体系、总的结论

 

  李约瑟固然学识渊博,用力又勤,但如此广泛的主题,终究不是他一人之力所能包办。事实上,《中国科学技术史》全书的撰写,得到大批学者的协助。其中最主要的协助者是王铃和鲁桂珍二人,此外除了上列各册中已经标明的协作者之外,据已公布的名单,至少还有R.堪内斯、罗祥朋、汉那一利胥太、柯灵娜、Y. 罗宾、K.提太、钱崇训、李廉生、朱济仁、佛兰林、郭籁士、梅太黎、欧翰思、黄简裕、鲍迪克、祁米留斯基、勃鲁、卜正民、麦岱慕等人。

  何丙郁曾表示:假如没有鲁桂珍,就不会有李约瑟,而只有一个在生物化学领域的JosephNeedham。这个说法也得到鲁桂珍的认同,“鲁桂珍很欣赏这句话。她还念给李老听,博得一个会心微笑。”[11]

  何丙郁还有一个非常值得重视的看法:

  长期以来,李老都是靠他的合作者们翻阅《二十五史》、类书、方志等文献搜寻有关资料,或把资料译成英文,或替他起稿,或代他处理别人向他请教的学术问题。他的合作者中有些是完全义务劳动。请诸位先生千万不要误会我是利用这个机会向大家诉苦,或替自己做些宣传。我只是请大家正视一件事情:那就是请大家认清楚李老的合作者之中大部分都是华裔学者,没有他们的合作,也不会有李老的中国科技史巨著。李老在他巨著的序言中也承认这点[12]

  说李约瑟的《中国科学技术史》是集体的贡献,并不是仅能从有许多华裔科学家协助他这一方面上来立论,还有另一方面。何丙郁说:

  我还要提及另一个常被忘记的事情,那就是李老长期获得中国政府以及海内外华人精神上和经济上的大力支持,连他晚年生活的一部分经费都是来自一位中国朋友。换句话来说,我们要正视中华民族给李约瑟的帮助,没有中华民族的支持,也不会有李约瑟的巨著。假如他还在世,我相信他也不会否认这个事实。从一定程度上来讲,《中国科学技术史》可以说是中华民族努力的成果[13]

  这样大胆坦诚的说法,也只有外国人何丙郁敢说。

  剑桥大学出版社和李氏生前考虑到公众很难去阅读上述巨著,遂又请科林·罗南(Colin A.Ronan)将李氏巨著改编成一种简编本,以便公众阅读。书名《中华科学文明史》(The Shorter Science& civilisation inChina),篇幅仅李氏原著十几分之一,共分五卷,从1978年起由陆续出版。此五卷简编本的中文版权,已由上海人民出版社一并购得,目前正由上海交通大学科学史系负责翻译。前三卷将于2000年年底问世(全五册2003年已出齐——江晓原按)。今年正值李氏百岁诞辰,这部《中华科学文明史》中译本的出版,将成为对李氏数十年辛勤工作和他对中华文明之深厚感情的纪念,而广大公众也将有条件较为全面地直接了解李氏的成果。

 

(未完待续)

 

 

[参 考 文 献]

  


 

[1]  张孟闻编:《李约瑟博士及其〈中国科学技术史〉》,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1989,页1。

[2]  R.K.G.Temple:《中国:发现与发明的国度》,陈养正等译,21世纪出版社,1995,页11。

[3]  《李约瑟博士及其〈中国科学技术史〉》,页19。

[4]  参见江晓原:爱国主义教育不应成为科技史研究的目的,《大自然探索》5卷4期,1986。

[5]  《李约瑟博士及其〈中国科学技术史〉》中有节译本,见其书页7~8。

[6]   《李约瑟博士及其〈中国科学技术史〉》,页15。

[7]   何丙郁:從李約瑟說起,《性與命》第1期,1995,页134~138。

[8]  李约瑟:《中国古代科学》,李彦译,上海书店出版社,2001,页11。

[9]  《中国古代科学》,页11。

[10]  刘钝等编:《中国科学与科学革命》,辽宁教育出版社,2002,页24。

[11]  何丙郁:李约瑟的成功与他的特殊机缘,《中华读书报》2000年8月9日。

[12]  何丙郁:李约瑟的成功与他的特殊机缘。

[13]  何丙郁:李约瑟的成功与他的特殊机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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