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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边日出西边雨——江晓原的网易博客

 
 
 

日志

 
 

《拜鞠庐吟草》的故事  

2006-03-27 17:35:03|  分类: 年年岁岁一床书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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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拜鞠庐吟草》的故事

 

江晓原

 

 

  寒斋有《拜鞠庐吟草》一册,并非正式出版物。

  拜鞠庐主人先将一张A4纸对折,然后画上左右各九行的乌丝栏,对折处还有燕尾──完全描成旧时线装书的样子。再将这张A4纸复印数百份,接着就在这些纸上手自抄录历年诗词旧稿。事毕,再复印了十几份,赠送知音好友。我这一份前有题记云:

 

  晓原博士得余吟草,有嗜痂之赏,谓将什袭而珍藏之。虽称许过当,亦令老夫有加倍知己之感也。杜工部怀青莲句云:世人皆欲杀,吾意独怜才,我非谪仙人,何足以当此乎!呵呵!

  辛未白露玄天之行前二日古稀叟戈革记于蓟门烟树之北

 

意态飞扬,极见个性。正文前有“拜鞠庐”、“浩劫余生”及昂首翘尾雄鸡肖形印(此印可列入拜鞠庐主人最得意的数印之中──所有的印章也都是主人自己操刀篆刻的)。

  拜鞠吟咏,有缠绵悱恻,风流旖旎者,如:

 

  绿暗红稀春已去。夜合花开,相伴怜朝暮。百尺朱楼楼外路,晨风落尽花千树。

  独倚危栏听燕语。比翼来时,曾见伊人否?待得明年飞柳絮,江南或有相逢处。

──鹊踏枝·和冯十四首之十一

 

亦有游戏笔墨,打油玩笑者,如:

 

  半寸烟头作瓣香,路人相聚此一堂。登台雅似龙行雨,候缺急如狗跳墙。系带拖泥还带水,蹲坑跃马复横枪。若教西子蒙不洁,柳叶双眉点额黄。

──登异香楼四首之四

 

  这拜鞠庐主人,就是中国石油大学的物理学教授戈革。也是多卷本尼尔斯·玻尔文集的中译者,以及数十种物理学著作或教材的作者、译者或编者。可是他又做旧体诗、又填词、画国画、搞篆刻、玩书法、玩玉、玩葫芦──旧时文人的各种花样,他几乎玩全了。

 

  初识拜鞠庐主人,是在十七年前。

  那时我在北京的中国科学院自然科学史研究所念研究生,一日,同屋一个物理学史专业的同学对我说:“你看这戈革先生怪不怪,我导师叫我多去他处请益,可是我每次去,他都只是叫我带一部金庸武侠小说回来看──上次是《笑傲江湖》,这回是《天龙八部》!”当时我刚巧读过一篇戈革的辩论文章,里面旁征博引,庄谐并陈,令人耳目一新,因此对戈革印象深刻──我有个良好习惯,读到好书好文就会记住作者。现在一听他又有如此行止,当时就对这同学说,下次再去,我们一起去。

  不久我和这位同学一起去拜访了戈革。初次见面,具体谈了些什么已经记不太清了,只记得和他谈到了香艳诗词。我说我喜欢香艳诗词。我们可以说是一见如故,从此我家成了他书斋的常客──据他后来对别人说,这和我首次见面就肯坦然表示自己喜欢香艳诗词大有关系。我们之间谈话题材极为广泛,如历史、文学、时事等等,但是从不谈论科学史的“专业”。多数时候是谈论诗词和篆刻。

 

  戈革是天生有才情的,所作诗词极有风格。例如他步冯延巳原韵的十四首鹊踏枝(即蝶恋花),旖旎多情,缠绵悱恻,我以为与冯作相比,犹有过之。十四首前后若断若续,背后似乎有一个美丽哀艳的爱情故事──曾问过他有无本事,他笑而不答。关于戈革填词的鲜明个人风格,可以举一个真实的故事来说明:

  自与他成为谈诗论文之交后,因我非常喜爱其作品,他每有新作,常会抄了寄给我──后来我回到上海工作,不能经常去他那里了,所以只好书信往来。有一天我太太在摘菜,我恰好在把玩宋词,吟哦了几首之后,我又随意念了一首桌上戈革刚寄来的新作,太太忽然在厨房里说:“这首是谁的?好像没见过,倒象是戈革的。”我一听,跳起来说,正是他的!我们立刻意识到,这决非巧合,而是戈词有鲜明个人风格的缘故。我立即将这一幕写信告诉戈革,他回信很高兴,又有了新作──喜遇知音,不免感慨溢美一番,有“博士敲词,美人摘菜,平章竟到骊黄外。千秋不见汉衣冠,画眉旧韵添新态”之句,也可算是小小佳话矣。

  至于篆刻,我以前自己也刻着玩玩,但自从见了戈革的作品,就爽然自失,几乎不再奏刀了。他的篆刻风格多样,正式问世的有经济导报社(香港)出版的于光远《碎思录》,书中有他的篆刻作品百余件。他更大的作品是《金人谱》──为金庸全部作品中的全部有姓名的人物刻了印,其印蜕厚厚数十册,他大约只拓了十余份,寒斋就藏有一份。

  他自述治印“了无师承,亦无传人,其泽一世而斩”,又说治印是他可以指导研究生的专业之一,我觉得这决非夸大之辞。他为我治了名章、闲章、藏书印共七枚,这还不算,还泽及我太太和女儿,她们都有戈革为她们治的名章。对此他那些物理学史的学生大惑不解──他们向他求一印也很难。

 

  从戈革叫研究生读金庸,到他作《金人谱》,读者应该知道他必然是个“超级金迷”。作为“金迷”的戈革,也是不同凡响。

  认识戈革时,我尚非金迷,我之成为金迷,原因不在戈革而在金庸──实在是他的小说太吸引人了。自我成金迷之后,每次与戈革晤谈,必谈金庸。我从他那里借了倪匡的《我看金庸小说》、《再看金庸小说》、《三看金庸小说》……、《十看金庸小说》,快读一过,特别记得倪匡利用为金庸短期代笔写《天龙八部》连载时将阿紫“谋杀”,和他“常为张彻编剧本,曾代金庸写小说”的自述对联。

  戈革对金庸有许多高见,我一直建议他写出来。有一天忽然接到他的来信,说已经开始写一本谈论金庸武侠小说的书,书名定为《挑灯看剑话金庸》,我听了非常兴奋,立作二绝去祝贺。谁知书稿成后,他却和责任编辑发生了不快──他从来不许编辑自说自话改他的稿子,而责任编辑却认为《挑灯看剑话金庸》的稿子不理想,改动颇多。两人谈不到一起,这书最终竟未能出版。

  等我自己开始带研究生时,我已经可以侧身于“资深金迷”之列。这时我才意识到当年戈革只管叫那同学看金庸小说,实在是对该同学大大的爱护!如今我也经常建议研究生们去读读金庸。为什么如此?也许有人会猜测,我是想让学生吸取文学养料,或是借鉴写作技巧?其实都不是。原因何在?我这里还不想说──我想将这一点“知识产权”多保护几天,待我另写专文来交代。

 

载《万象》杂志2001年第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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