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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边日出西边雨——江晓原的网易博客

 
 
 

日志

 
 

怀张庆第先生  

2006-04-03 15:52:00|  分类: 年年岁岁一床书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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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张庆第先生

 

江晓原

 

 

  这个题目,我在电脑上开好文件已经两年了。两年来,我几次打开这个文件,又几次在叹息中关闭了它。今天终于来了冲动,一口气写完了。

 

  1977年底,在恢复高考制度后的第一次考试中,我以第一志愿考取南京大学天文系天体物理专业,有一天家里来了一位奇怪的贺客:进门就对我母亲脱帽鞠躬,并称我母亲为“伯母”──那时他已经七十岁光景,而我母亲当时还未满五十!言谈中他自然称才二十出头的我为“晓原兄”。他这套做法当然是表示他和我系平辈论交,但那时“文化大革命”的浩劫刚刚过去,人们对脱帽鞠躬的礼节,对“伯母”之类的称呼,都还有恍如隔世的感觉。

  这位贺客就是张庆第先生,我在不久前因一个偶然的机缘而认识了他。他在“文革”后期一出“牛棚”,就抹上头油,穿上皮鞋,大热天坐公共汽车也要戴上手套──说是车上的扶手不卫生。总之,立刻就将“资产阶级”的那套光景重新浮现出来。那时周围的人──特别是在政治上“要求上进”的人──对他仍是躲得远远的,因为他身上“牛鬼蛇神”的印记还远未洗干净。我是政治上毫无“上进心”的小青年,只是觉得他学问好,就愿意和他交往,遂成忘年之交。

 

  他祖父一辈还是清朝的大官,家中又广有资财,所以年轻时过着裘马轻肥的公子生活,虽称不上旧王孙,至少也是旧家子弟。他先在北京读书,后来到上海进大学念国际关系。据他自述,那时青年学生以思想左倾为时髦,所以他白天参加学生运动上街游行甚至拿瓶子砸警察,晚上却照样进舞厅跳舞“鬼混”。学校的学生剧团排演曹禺的《雷雨》──据说这是该剧的首次演出,他扮演的角色竟是鲁大海,也真可以算是讽刺了。

  就因为他有表演才能,后来抗日军兴,他成了四支抗日演剧队中一支的副队长,军衔是中校。这番“国民党反动军官”的经历(尽管那支演剧队的正队长是共产党员),后来成了他在“文革”中被整的重要题目之一。抗战后他大约是在当时的政府机关里做事,1949年他成为相当高级的留用人员。但象他这种出身不好、有“国民党反动军官”经历、又有复杂海外关系的人,不可能被信任,不久就被发付到上海一个二三流的高校去,投闲置散,教教英语和中文。

  “大鸣大放”时,他坚决不向领导提意见,哪怕为此挨批评也不提,因为他的历史和政治常识告诉他,提了是不可能有好下场的。结果被他躲过“反右”这一劫。但“文革”这一劫没人躲得过,他只好把当年的演剧才能重新启用,用他自己的话说就是“不要人格,不要尊严”,整天表演低头认罪,而且还能认出“新意”来。“检讨”、“交代”之类的东西,写好七份存着,每次轮流抄写了交上去──那时当然没有电脑,否则“复制”、“粘贴”,还要省事多了。

 

  我在“文革”尾声时认识了他。当时我正疯狂地阅读中国古典文学作品,同时还猛读来自苏联的“内部读物”,如《你到底要什么》、《核潜艇闻警出动》、《赫鲁晓夫回忆录》之类。有一天他忽然对我说:小江啊,人家讲“封、资、修”,我看你“封”和“修”的毒已经中得不少了,幸好“资”的毒中得尚不深。我初听这话有些莫名其妙,回味了几遍后突然省悟──他这是在开导我,让我注意读西方的东西啊。于是我又开始猛读西方文学名著,《约翰·克利斯朵夫》、《白痴》、《当代英雄》、《唐璜》、《艾凡赫》、《巴马修道院》……,读得昏天黑地。

  在考大学报专业的问题上,他给了我最珍贵的建议。

  那时我周围的人都认为我是天生的“文科坯子”,自然应该考文科。我自己则因理科的东西自学起来比较困难,反而想报理科──我想有老师教着学,就会比自学容易。家父母则担心文科要“闯祸”,也倾向理科。举棋不定,我就去问计于他。他对我说,你学文科理科都能行──我算是做过他几个月的学生,他知道我的底细。但是,他加重语气说道:“我告诉你,学了理再去搞文,完全可以;而学了文再去搞理的,我从未见过。”就是这句话,使我立刻下了报考理科的决心。二十余年后回首往事,他那句话的反例我确实一个也未见到过。而我此后一直在文理交界处行走,并能以此谋生,在很大程度上是拜他那句话之赐。

  我从上大学开始,直到去北京念研究生,前后十年,每次放假回上海都要去看他,和他聊上几个钟头。和他聊天是一种类似“精神迷幻”的过程──他总是将你带到昔日的世界中去。他随意回忆、评点过去那些包括他自己在内的人和事,议论滔滔,神游万里。从民国政要的私生活到地下党,从前辈文人到上海滩的大流氓(他曾写过一个关于黄金荣的剧本)。他还有中国文人“秀才论兵”的传统嗜好,可以详细介绍二战时美国太平洋舰队的兵力配置、司令是谁,旗舰是哪艘,舰载飞机多少架、型号是什么……,眉飞色舞,如数家珍。受他的影响,我后来也开始收集、阅读一些战争史方面的书──这也是我的科学史本行有关系的。“秀才论兵”确实别有滋味,难怪《舰船知识》、《现代兵器》之类的杂志一直颇有销路。

 

  他自称平生“五毒俱全”──其中包括烟、酒、茶。他抽很凶的烟,有时还要用烟斗抽烟丝;中、晚两餐必喝酒;茶必是极浓的苦茶。我每次去他亦必以如此苦茶待我,初嫌其苦,后来渐渐习惯,竟喜欢起来。可是这烟和酒终究害了他──晚年他得了喉癌,手术之后,声带几乎不能发声。这时我去看他,他就只能用写字和我交谈了。这对于一个一辈子谈锋健利的人来说,是多么别扭的一件事。

  他曾对我说,他自己这一辈子,年轻时吃喝玩乐,后来虽然挨整,但也劫后余生,有了安静的晚年。特别是,他一辈子都没缺过钱──早年花父母的,中年花自己挣的,晚年花在海外的儿孙的。想想自己也不是圣人,比如也曾对爱情不忠诚过,如今受些病痛,权当是上帝的惩罚,所以安然受之。但是他身体依然强健,八十开外的人,照样可以骑着自行车上街转悠。

  两年前,我搬到新居,想起已经有半年没去看他了,如今新居离他家很近,正好可以多走动,就打电话告诉他。电话是他老爱人接的,她声调悲戚,第一句话就是:张老师走了!

  我几乎把电话听筒掉在地上……。

 

 

载《万象》2001年第1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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