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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边日出西边雨——江晓原的网易博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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历史剧:何必符合历史事实?  

2006-05-08 23:45:40|  分类: 好发议论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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历史剧:何必符合历史事实?
 
江晓原
 

  荧屏上的历史剧,这些年是越来越多了。伴随着这些历史剧的陆续问世,一直有一个指责的声音在人们耳边回响:“不符合历史事实!”
  对于这个声音,我一直大惑不解。
  我们中国编历史剧的历史,可谓久矣!元代杂剧中就有许多历史剧,著名的如马致远《破幽梦孤雁汉宫秋》,演昭君出塞故事;白仁甫《唐明皇秋夜梧桐雨》,演唐玄宗杨玉环及安史之乱故事;此外如《薛仁贵》、《气英布》、《伍员吹箫》、《王粲登楼》等等都是。明初的传奇《白兔记》演刘知远故事,梁辰鱼《浣纱记》演吴越兴亡。再往下,清代《桃花扇》演明清易代故事,《长生殿》演安史之乱故事,都是不折不扣的历史剧。一部中国古代戏剧史,几乎就是一部历史剧的演变史。即使进入20世纪,历史剧也有的是:郭沫若写了《棠棣之花》、《虎符》、《屈原》,吴晗写了《海瑞罢官》,等等等等。  
  所有上面这些历史剧,没有一部不是虚构了故事情节的,然而好象从来没有人指责过它们“不符合历史事实”。为什么对于近年问世的历史剧就要不停地指责呢?实行这种双重标准的理由究竟何在呢?
  古人早就知道,要想准确了解安史之乱的史实,起码得去读《新唐书》、《旧唐书》或《资治通鉴》,而不是去看《梧桐雨》。看《梧桐雨》《汉宫秋》是为了消闲,而不是为了治史。可是今天,我们的公众在一天劳作之后,坐到电视机前,挑一个频道看看电视剧《武则天》时,我们的一些历史学家和评论家,却硬要让他们和历史系学生一样上《隋唐史》的专业课。在这些历史学家和评论家看来,公众观看《武则天》或《司马迁》不是为了消闲,而是为了获取历史知识,是为了接受教育。据说甚至有人指责电影《古今大战秦俑情》“不符合历史事实”,这实在更难以置信——难道观众会弱智到这种地步,竟看不出这部电影的科幻色彩?
  历史剧,和匪警片、言情片、商战片、间谍片等等一样,只不过是文艺作品中的一类,并不是历史教科书。事实上后面各种片子都可以在某个历史背景下展开,这时它们也就都成了历史剧。历史剧并没有向观众传播准确史实的义务,这一点在古代、在国外、在港台,在彼时彼地的观众、剧作家、导演、评论家那里都是清清楚楚的,惟独在我们这里搞得不清不楚。有人一看到银幕上秦始皇与高渐离卷入了三角恋爱,立刻就义愤填膺,说观众要被误导了。怎么能把我们观众的智商估计得如此之低,以至于认为他们连区分文艺作品和历史教科书的能力都没有了呢?
  在对历史剧的评论中,常有两个情结在作怪。一是“载道情结”,总要把一些崇高的义务强加到本来只是娱乐的电视剧身上,所以觉得历史剧只能是多媒体的历史教科书。二是“禁脔情结”,有些学者总是不知不觉地将自己研究的对象视为禁脔,不乐意别人染指。他们常用的一个句型是:“他也懂……?”口气之间充满轻蔑。由此推论,“历史”就是历史学家的禁脔,如果编剧、导演们也来染指,自然就要问“他们也懂历史?”
  再进一步来看,历史学家们自己,是不是就一定能准确掌握“历史事实”呢?历史上有许多悬案,比如宋太祖之死、雍正帝之死、建文帝下落、李自成失败后是否曾隐居为僧、清世祖是否曾去五台山出家等等,有定论吗?还有许多更为宏大深远的疑问,比如罗马帝国之衰亡、玛雅文明之失落、科学革命为何没在中国发生等等,有定论吗?都没有(当然,勇敢地将自己的结论宣布为“定论”的一直大有人在)。任何历史都只能是当代人所理解的历史,故克罗齐有“一切历史都是当代史”之说。既然如此,编剧导演们演绎他们所理解的、他们心目中的历史,尽管与历史学家所理解的不同,又有何不可?——何况他们从来没有宣称自己演绎的就是“历史事实”。
  据说常演帝王的某大明星有戏言曰:“朕不接见历史学家”,令一些历史学家非常生气。其实,当某部历史剧热播时,历史学家如果想争夺话语权,也完全不必批评电视剧不符合历史事实,他们只消出来说:其实,这件事在历史上是这样的……,不就借势赢得话语权了吗?所以随便历史剧如何戏说,哪怕真的关公战秦琼,也没关系。历史学家有自己的历史学,何必去跟电视剧较劲呢?

载《世界》杂志2006年第5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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