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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边日出西边雨——江晓原的网易博客

 
 
 

日志

 
 

今日中国之“第三种文化”——从《第三种文化》…  

2006-08-24 21:51:00|  分类: 南腔北调专栏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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载2003年7月4日《文汇读书周报》
 
今日中国之“第三种文化”——从《第三种文化》说起
 
□ 江晓原  ■ 刘 兵
 

  □ 我们已经是第二次谈布罗克曼(J. Brockman)的书了。记得上次为他的《过去2000年最伟大的发明》(上海科学技术出版社,2000),那也是我们首次尝试用网上对谈这种方式来工作。时隔两年多,布罗克曼的《第三种文化——洞察世界的新途径》的中译本又问世了。上次的那本书我说他是“不吃力而讨好”,只是将一众高手的文章编辑成书,这本书他依然如此办理。当然在引言中他发表了自己的见解——为“正在浮现的第三种文化”高唱赞歌。引言中还包括了一众高手同样的观点。
 
  ■ 对于这本书,我也认真地看过一遍,并写了一篇书评。总体上来说,我觉得,如果作为一本科普书,应该说这本书还是不错的,能请到这么多科学界的大人物来谈自己的工作和彼此评论,做法也比较别致。但问题主要是出在编者,或者说采访者布罗克曼的立意和对此项工作之意义的拔高上了。他并不满足于仅仅普及这些具体的与科学相关的知识与思想的内容,而是要把这些东西进行一种提升,提升到一种文化,而且是被作者称为“正在浮现的第三种文化”这样一个高度。
  其实,他讲的“第三种文化”,本来是不可能脱离开斯诺原来理想中的将科学文化与人文文化相融合成形成的“第三种文化”的语境的。但他所谈的第三种文化,实际上完全是另一回事。在书中,他将来自与一般公众直接进行交流的科学家们的思想和工作与“正在浮现的第三种文化”相联系。这里的关键点在于,在布罗克曼看来,第三种文化的代表者,并不严格地等同于科学家,而只是科学家阵营中那些乐于直接为公众写作、与公众交流并因而还时常由于这些工作受到某些其他科学家蔑视的人士。布罗克曼也分析说,“第三种文化的引起人们广泛的注意靠的并不仅仅是他们的写作能力,那个传统上被称作‘科学’的东西,今天已经变成了‘大众文化’。”
 
  □ 这个问题可以从一个更广泛的角度去看。进入现代社会之后,随着教育的普及,公众中有能力接触并理解科学知识的人数大大增加,然而与此同时,科学知识越来越精密,科学分工越来越细化,其结果是科学家与广大公众及人文学者之间的沟通发生了困难。科学要与公众接触、被公众理解,就需要中介人了,而这样的中介人往往是有人文素养的,比如记者、杂志撰稿人、科普作家之类。另一方面,人文学者与公众的沟通却相对要容易得多,他们可以不需要中介人,所以人文学者自然拥有较多的公众话语权。
  这里既有理解上的困难,同时还有一个兴趣问题——对广大公众及人文学者来说,那些精密的科学知识,往往与自己的日常生活没有直接关系,甚至毫无关系,既然如此,他们又何必劳神费力去试图理解这些知识呢?所以科学家如果试图和他们谈论这些知识,通常很难引起他们的兴趣,也很难让他们理解。久而久之,科学家似乎丧失了信心,他们中的许多人将与公众沟通的努力视为对牛弹琴,甚至视为是有失身份的事情。这也许就是大部分科学家对于科普不屑一顾的原因。而人文学术相对来说比较容易被公众理解,也比较容易唤起公众的兴趣。
  在这样的背景之下来看,布罗克曼所谓的“第三种文化”,说白了不过就是“科学家直接向公众说话”而已,与我们国内传统的“科普”理念其实是很接近的。
 
  ■ 但这里的问题还是可以从几个方面来讲。其一,科学家向公众普及科学知识的困难,这是现实的情况。不过在西方,总还是有些科学家愿意从事这样的工作,并做得比较成功。实际上,布罗克曼在此书中找的这些科学家,大致就属于这类。对此,在传统科普的意义上,这是需要我国的科普工作者们学习的,也是需要我们的科学家学习的。其二,在国外公众理解科学运动的发展中,就做法而言,已经从科学家单向对公众灌输科学知识,转向了关注科学家与公众的对话,即一种双向的交流。这应该是科普的一种高级阶段或者说高级形态。这更应该为我们所学习。但是,第三,仅仅这些依然是不够的。仅仅这些内容还不足以构成斯诺原来所设想的那种充分融合了科学与人文的第三种文化。这才是此书的关键问题之所在。布罗克曼所说的以他的书中为例的“第三种文化”,其实人文含量并不是很高。它还远不足以形成涵盖甚至超越科学文化和人文文化这两种传统文化之上的第三种文化。当然,这样的文化的形成是非常困难的,也是斯诺之后几十年中许多人努力的方向。至于如何去做,可以有不同的看法,可以有争论,但至少不是以布罗克曼的这种方式来解决问题。
 
  □ 事实上,布罗克曼所讴歌的方式,其实也就是国内科学界所说的“高级科普”而已,要从这上面“浮现”出“第三种文化”来,确实是极为困难的。当年斯诺心目中的“第三种文化”,本来也是尚无清晰面目——我觉得倒是有些接近我们近年来所说的“科学文化”,至少两者有交集。
  本来,在现代科学确立以前,并不存在“科学”和“人文”分野上的“两种文化”,从这种意义上来说,本来只有一种文化。是现代科学的巨大成功,以及日益细分的专业,使得科学逐渐成为另一种文化(至少在斯诺的意义上是如此),由此才出现“两种文化”之间的沟通和对话问题。沿着这个思路走下去,我们可以推想,斯诺所呼唤的“第三种文化”,实际上应该是科学和人文这两种文化所融合而成的一种新文化。换句话说,这是一个“1—2—1”的过程,当然后面那个“1”与前面那个相比,无疑将是更高级的文化。
  相比之下,布罗克曼将科学家摆脱对媒体的依赖,试图直接和公众对话的努力,说成是“第三种文化”,未免显得有点陈义过高了。
 
  ■ 我想说的也正是这个意思。不过,要谈到两种文化的分裂及其危害,以及人们对于融合它们的努力,甚至于第三种文化的形成的理想,除了这作为一种世界范围学界的主流努力方向之外,也无法回避这种努力仍面临着巨大的阻力。在斯诺那里,虽然在谈两种文化的分裂和第三种文化的理想,但他的主要立场还是更多地站在科学文化这一边,而几十年后,在经历了诸多的争论,包括许多在立场上更侧重人文一方的学者们的观点的出现之后,布罗克曼在做这样不成功甚至也不甚合理的尝试,却也还是基本上站在科学这一边,并表现出了对于人文文化的某种轻视。
  问题在于,如今,像布罗克曼这样人并不少见,一些人甚至比他还要极端,干脆站在极端唯科学主义的立场,全盘否定人文文化的价值,甚至会说出伦理(学)常常给世界带来浩劫这样荒谬的话。像这样的人和他们的立场,实际上也构成了形成理想中的第三种文化的重要障碍。就像只要有人站在那怕稍有人文精神的立场来分析一下科学时,就会有人跳出来给扣上“反科学文化”的大帽子一样。如果对文化的研究与发展设置了这样的禁区,那怎么还会有什么第三种文化呢?那就只能回到斯诺之前的时代,只能坚持一种科学文化了。而这恰恰对于这个世界的发展是有着很大的损害,有着很大的威胁的。
 
  □ 那顶“反科学文化”的帽子,事实上是无的放矢。在被称为“反科学文化人”的群体中,没有任何人企图“反科学”,而且其中大部分人都是学精密科学——比如物理学、天文学等等——出身的,有的还在前沿做过研究工作,对于现代科学,比那些“制帽专家”有着更真切的了解。有些人士一看见、一听到有人对科学有所议论,就仿佛别人触动了禁脔,并立刻虚构出“有人要反对科学”、“科学正在受到损害”等等危言耸听的场景,随后就作义愤填膺状,大举讨伐。然而讨伐的行动,却又以无中生有、无限上纲、恐吓谩骂为主,根本不能心平气和地讲道理讨论问题,这对科学和科学文化都毫无贡献。
 
  ■ 我们这里所说的这种现象,实际上也可以理解为两种文化之分裂的一种特殊表现。因为随着科学的发展,对于科学本身的更深入的理解,也不可避免地需要有人文的视角,这也恰恰是像科学哲学、科学史和科学社会学等学科存在的重要意义。但有些极端的唯科学主义者,对人文不要说不肯学习,就连一听到这个词都会火冒三丈,却以科学的捍卫者自居,容不得半点对科学的议论,甚至无视科学在实际社会运作中未能令人满意的的现实。
  相比之外,那位出身于科学家,尽管不很“职业”但却并不轻视人文的英国学者齐曼,在其《真科学》一书中,倒采取了更为实事求是的态度来描写现实的科学。这又让我联想起另外的一个例子。当有人评论说中国古代没有科学时,便被某些人贴上的“卖国主义”的标签,其实,那些讲中国古代没有科学的人就真的是卖国而不爱国吗?他们中许多人在实事求是地分析过去,不正是为了这个国家未来的科学发展而做自己的努力吗?相反,那些不加分析而且盲目地出于“爱国热情”而宣扬中国古代就有了这个、那个的人,其工作的效果,倒可能正好与其爱国的初衷相反。在这里也是类似地,那些以卫道士的姿态“捍卫”科学,将对科学加以如实的分析、理解和研究的人动辙扣上“反科学”大帽子的人,其行为的后果,倒也正好可以说是在“反”科学。
 
  □ 科学是天下公器,并不是只有科学家才有资格谈论科学,别的人也有资格谈论。如果自己也并非真正的科学家,却认为世界上只有自己才有资格谈论科学,这是一种奇怪的心理。布罗克曼大力主张科学家应该自己直接面对公众,当然也暗含着不喜欢别人充当媒介的意思。只要科学家们确实能将这项工作做好(就象那些为本书撰稿的科学家那样),这当然再好不过。但是如果科学家们无暇及此,或不屑为之,那就只能依靠其他人了——因为公众有理解科学、与科学对话的需要,媒体也会直接反映这种需要。
 
  ■ 至于布罗克曼所想的科学家直接面对公众的问题,也大可再加分析。在当今这个时代,专业分工,或者说职业化,是一种无可避免的现实。科学家如果愿意在专业工作之余从事科普,当然是值得提倡和鼓励的事,但科学家毕竟其本职工作是从事科学研究,相应地,他们所受的训练,也主要是以此为目的的。因而他们并不一定擅长于从事普及和传播工作,尽管事情总有例外。
  正如我们所见,更多的情况是,绝大多数科学家既不擅长,也不很愿意从事科普工作(这点布罗克曼有其书中也是承认的)。因此,在西方才会有科学作家(science writer)之类的职业,而要从事这样的职业,无论是其基础训练,知识背景,还是工作方式,都有其自身与职业科学家有所不同的特点。这种分工的出现,也可以说是一种进步吧。相比之下,我们会发现,在我国,至少到目前为止,还很少出现这样的——这里不得不加的一个限定语“成功的”——科学作家。
 

  《第三种文化——洞察世界的新途径》,约翰"布罗克曼著(实为主编),吕芳译,海南出版社,2003年4月第1版,定价:24.80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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