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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边日出西边雨——江晓原的网易博客

 
 
 

日志

 
 

《天下无贼》:从犯傻想到金庸和佛…  

2006-07-25 17:51:00|  分类: 亲近电影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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载2006年7月19日《中华读书报》
 
《天下无贼》:从犯傻想到金庸和佛经
 
江晓原
 

  最初听到冯小刚要导演的影片《天下无贼》的故事纲要,心里就喜欢。因为这故事是所有故事类型中最令我感动的那种——犯傻。
  那时影片还没有上映。有一天在新天地的一个活动中遇到冯小刚,他告诉我《天下无贼》中葛优那些皮里阳秋的台词被改了不少,但还是很好看的。等到电影上映,自然就去看了,果真是一个动人的“犯傻”故事。
 
  “犯傻”故事之所以感动我,最初是因为金庸的小说。
  聪明人得利,犯傻者吃亏,世间常情原是如此,金庸却总是让他笔下的英雄犯傻,比如杨过跃下绝情谷、段誉死追王语嫣、张无忌大战光明顶、令狐冲热恋任盈盈……,但是每一次犯傻,每一次献身,最后都会意外得到大福报,成就大英雄。而那些聪明绝顶的人物,比如岳不群、左冷禅之流,机关算尽,最后却一定身败名裂。这种夸张的、类型化的故事,每一次都会让我同样地兴奋和感动(这也很傻吧?)。我觉得这些故事风格硬朗,寓意深邃,能令人心灵净化,同时却热血沸腾,简直棒极了。
  肯犯傻也不容易,这绝对是一种境界。肯犯傻,一定有痴情在,而有痴情在,就会令人肃然起敬了。金庸笔下的那些犯傻,是一种浪漫情怀,因为心中有一个梦,为了追这个梦,哪怕天涯海角,哪怕刀山火海,“有路也敢走,无路也敢走”。这些故事经常使我联想到佛经中尸毘王舍身救鸽的故事。
  一只鸽子被鹰追逐,逃到尸毘王跟前,王要救助众生,就决定保护它。但是鹰说,你不让我吃它,我就会饿死,你不是也杀生了吗?尸毘王说,割下我身上和鸽子一样重的肉给你吃,你放过鸽子。于是在一架天平上,一边放着鸽子,一边往上放尸毘王身上割下来的肉。谁知王无论从自己身上割下多少肉来,总也达不到小小鸽子的重量,那天平就是不平衡。
  尸毘王不惜用自己的肉饲鹰,这本来就是犯傻,而此时王在一种浪漫情怀的激励下,竟自己跳上了天平——他不惜一死也要救那鸽子!这时,一直在观察着事情进程的天神就出来干预了(至于鹰和鸽子都是天神幻化的故事背景,从文学的角度来说,其实大大削弱了故事的震撼力)。
  在这种故事类型中,总是有一个超级的力量,会在最后关头出手来主持正义——其实这就是那个犯傻的人“感动上帝”了(我觉得西谚中的“天助自助者”隐隐也有这样的暗示)。
 
  影片《天下无贼》的故事,几乎就是尸毘王舍身救鸽故事的21世纪世俗版。
  影片那个典型冯氏风格的开头,王薄(刘德华饰)王丽(刘若英饰)设局诈骗,与此后的故事风格很难融为一体,权当作旧小说篇首的“楔子”看待可也。
  影片的正式故事开始后,则自始至终弥漫着浓厚的佛教气息。
  故事从王丽要在一个藏传佛教的寺庙烧香开始。王丽因怀上了王薄的孩子,想金盆洗手,告别飞贼生涯,过安静日子,所以烧香极为虔诚,而此时王薄却仍在“打猎”,大偷众香客的手机,偷了满满一袋子。正是在这次烧香时,王丽认识了在此处修庙的民工傻根。
  傻根天性淳厚,每逢过年,别人都回家,只有他一人留下来看守工地,此时寒冬大雪,地老天荒,他竟能与狼为伴,人兽之间结下了无言的友谊。傻根也不知人心险恶,他干了几年活,攒下了六万块钱,他要用这钱回家乡“盖房子,娶媳妇”,竟带着六万块现金乘上了长途列车。同伴们都为他捏一把汗,他却不相信世间会有那么多贼,他在火车站大声嚷嚷:哪个是贼,站出来让俺看看!
  接下来的故事,就越来越有金庸小说的风格了。本来,傻根在这趟列车上,实在是太容易丢掉他那六万块钱了——这趟列车上有黎叔(葛优饰)率领的盗窃团伙,个个都是专业高手,还有王薄王丽这对雌雄大盗,半道上还有小混混上车打劫。傻根却毫无戒心,一派天真烂漫(就像《天龙八部》中的小和尚虚竹)。
  然而影片中的奇迹,就是直到这趟列车抵达终点站,傻根也没有丢掉他那六万块钱!
  当然他也不知道,为了他的六万块钱,列车上发生了多少惊心动魄爱恨情仇的故事!
  王丽因为要积德,就决心在这趟列车上为傻根当“护法”,保护他的六万块钱;王薄最初因为傻根“目中无贼”而想教训他,必欲得此六万块钱而后快。而对于黎叔的团伙来说,区区六万块钱本来不会被放在眼里,况且黎叔已经宣布了“纪律”:“这趟出来不打猎”,但因王薄宣称“这只羊我吃定了”,引起了“同行竞争”的虚荣心,他们也必欲得此六万块钱而后快。于是王薄最初出于野兽争食的动机而保护傻根(不让黎叔的手下动他的钱),后来因为对王丽的感情,决心和王丽站在一起,真心保护傻根了(当然仍有和黎叔团伙争强斗胜的因素)。一对雌雄大盗,一个盗窃团伙,为了这六万块钱,在列车上火并起来,险象环生,恶招迭出。特别是黎叔手下的女贼小叶(李冰冰饰),美、艳、冷、酷,数度与王薄交手,最后则出卖黎叔,给人印象深刻。
  只有傻根依旧浑然不觉。
 
  现在我们可以将这个故事和尸毘王舍身救鸽的故事对应起来了:
  鸽子——傻根;鹰——黎叔的团伙;尸毘王——王丽和王薄。
  两个闯荡江湖的飞贼,为一个素昧生平的人,不惜和同行团伙对抗,这就是犯傻了。
  影片结尾,王薄和黎叔对决,虽然保住了傻根的钱,自己却死于黎叔的毒手,这就和尸毘王跳上天平一样光景了。
  在影片《天下无贼》的故事中,有没有对应的“天神”呢?确实也有,那就是列车上的公安干警。他们先是悄悄将傻根的钱调了包,换成了六万元冥币,最后当然在关键时刻出手,将黎叔的盗窃团伙一网打尽,为傻根保持了“天下无贼”的梦想。
  比较复杂的,是警官对雌雄大盗王薄、王丽的态度。二王本属负案在逃被通缉的罪犯(罪案就是影片开头那场设局诈骗),但是他们在列车上的正义行为使得警官“真想放他们一马”,最后王薄死于黎叔之手(也许这就是这个角色的名字所暗示的结局吧),但黎叔自然也未能逃脱法网。
  警官曾问二王,为何在车上不偷傻根的钱,反而保护他?王薄在警察面前仍是桀骜不驯,回答说:吃错药了,不行吗?王丽说了实话:怀上了孩子,想积点德。这个回答得到了警官的认同。这个贯穿整部影片的“积德”情结,同样有着浓厚的佛教色彩。
  五个月后,当日在列车上和二王交过手的警官见到了王丽,她已经明显地有孕在身了。警官对王丽说:将来孩子出生后,对他实话实说,告诉他爸爸是什么人,不丢人!这恐怕是一个警官在职责范围内,所能对一个“飞贼”表达的最大敬意了。
  影片在著名的《知道不知道》歌声中结束。奇妙的是,基本旋律不变,但改了歌词并在节奏上重新处理之后,这首原本欢快明朗的歌,竟会变得如此忧伤动人。我就是在这首歌的陪伴下写完这篇文章的——我看完电影就去网上找到了它的mp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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