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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边日出西边雨——江晓原的网易博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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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景公疾走想到长安民谣——关于我们今天的学…  

2006-03-26 22:31:00|  分类: 好发议论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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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景公疾走想到长安民谣——关于我们今天的学术管理

 

江晓原

 

 

  春秋时代的齐景公,也可算是有名的贤君了,而他的贤名,主要是靠倾心任用贤相晏婴得来。话说一日他正在外地旅游,忽得急报晏婴病危,景公大惊,下令准备最好的车驾,叫最好的御者来驾车,赶去看晏婴。但路上他心急火燎,才行了几百步,就嫌专家驾车太慢,“夺辔代之御”,夺过缰绳自己来驾车;又行了几百步,景公火气更大,嫌那马走不快,干脆自己跳下车,疾走起来。

  谁都知道,马比人跑得快,御者驾车比景公自己驾得好,景公心火太急,就上演了一出欲速则不达的活剧。当然,景公爱护自己的贤相若此,也算是性情中人了,但在这件事上他毕竟是不理性的。

  现在,我们的许多学术管理者,心火之急,远甚于齐景公,在一片 “创世界一流”的喧嚣声中,千千万万个齐景公,正纷纷跳下车来,满头大汗地疾走。

  比如说吧,学术研究,在这里可以比作驾车,这本来是御者的工作,景公如果信任御者,让他根据马匹和车辆的性能,选择最佳方案运行,本来可以达到比他自己下车疾走快得多的速度。学术研究也是如此,管理者如果信任学者,让他们根据自身情况和现有的条件,选择最佳方案运行,学术的繁荣本来可以比如今的整天折腾快得多。

但是,无穷无尽的评比、考核、规划、申报等等,或取法乎利诱(评比申报之类),或取法乎威胁(量化考核之类),实际上都是景公“夺辔代之御”的做法。用心虽好,心火太急,效果就是欲速则不达。

 

  由此想到《后汉书·马廖传》引当时长安民谣曰:

城中好高髻,四方高一尺。城中好广眉,四方且半额。城中好大袖,四方全匹帛。

这首民谣距今快两千年了,说的是当时长安城中如果流行高发髻,外乡女人就会把发髻梳得高到一尺;长安城中如果流行画宽眉,外乡女人就会将眉画得宽到半个前额;长安城中如果流行大衣袖,外乡女人就会用整整一匹帛来做袖子。类似的古代谣谚还有“楚王好细腰,宫中多饿死”之类,总而言之,都是讽刺“上有所好,下必甚焉”的—— “城中”所好,“四方”就变本加厉。

  上述民谣,必有所指,时至今日,依旧适用。

比如,许多评比申报,本属劳民伤财之举,但是既然别人都积极参与,你若置身事外,结果就显得别人先进,而你落后。“四方”的做法只能是更积极的参与——我比别人准备得更充分,比别人“公关”得更大胆,……“四方”既然如此,“城中”一看得到积极响应,就会推出更多的评比申报。更别说还会由此权力寻租,滋生腐败。如此恶性循环,最后真不知将伊于胡底。

又比如,现在还流行各种各样的所谓规划,让人开会填表,疲于奔命。学术研究或人文创作不是工程,本来就根本不可能“规划”出来,万有引力,相对论,哪个是规划出来的?莎士比亚,《红楼梦》,哪个是规划出来的?所有在今天已经成为经典的东西,没有一样是规划出来的。因为这些人类智慧的结晶,都是可遇不可求的,没有人能够预先知道,它们将会在什么时候、在什么条件下出来。热衷于规划,实际上也是心火太急,和齐景公催问御者到底几时可到晏府的心理相同,所以也属“夺辔代之御”的做法。而“四方”之人见“城中”既喜欢此事,那就鸡飞狗跳联篇累牍地炮制出来,口号越喊越响,牛皮越吹越大。至于将来能不能实现,那就谁也不去管了。

 

按照钱钟书的说法,学问本属“荒江野老屋中二三素心之人相与培养讲求之事”。所谓荒江野老、素心之人,无他,皆“清静”之意象耳。学术研究,需要清静。学术管理者的最佳选择,是尽量为学者创造一个清静的环境——学者有足够的收入,有必要的研究经费,再适当辅之以简单而公正的一点考核制度,其实就够了。学者们自会根据自身的兴趣、条件和机遇,一天天成长起来。学者和学术管理者,其实都不必整天忙忙碌碌,浪费宝贵的时间精力于无用之功。

或曰:我也知道“城中”的折腾劳民伤财,其奈“四方”积极响应何?别人一尺、半额、全匹帛而成为先进,我不如此就会落后,怎么办?我的建议是采用物理学上的“阻尼振荡”之法——对于“城中”那些无益有害的折腾,我们不以一尺、半额、全匹帛应之,而是以尽量减小其振幅,减缓其频率应之。若“四方”皆以此法应之,则折腾自然消弭于无形,而清静有日矣。

愿各级管理者,心中常记景公疾走之事,耳畔常有长安城中之谣,给学者以信任,给学者以清静,如此则学术必能真正繁荣,达到“世界一流”,或有其日焉。

 

 

载《社会观察》2006年第3期,听雨丛谈(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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